第10章 飞往桑巴的翅膀

一

1998年7月，上海虹桥机场。

薛华聪背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包，站在国际出发大厅的玻璃门前。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、一双备用的双星牌球鞋、一包他母亲刘桂兰天没亮就起来煮的茶叶蛋，和一本封面卷了边的《葡萄牙语日常会话三百句》。书是何颖菲寄来的，他翻了一个月，记住了“bom dia”是早上好，“ado”是谢谢，“eu sou Xue Huag”是我叫薛华聪。

剩下的单词还在路上。

“华聪！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他转过身。江思东拖着一只比他个头小不了多少的行李箱，从出租车里钻出来。他穿着白色的T恤，领口洗得发白，背后印着“华夏”两个字。那是他在市少队发的训练服，穿了一个夏天，袖口都脱线了。

他父亲江大勇没有来送他。他母亲来了——站在出租车旁边，穿着那件洗了无数遍的蓝色连衣裙，头发盘在脑后，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苍白了几分。她没有走近，只是远远地站着，冲江思东挥了挥手。江思东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声。然后他拖着行李箱，头也不回地走向薛华聪。

“你妈不来送你？”江思东问。

“在门口。”薛华聪指了指大厅外面。

刘桂兰站在玻璃门外，旁边是薛子峰。她没有进来，因为她怕进来之后会哭。薛华聪隔着玻璃，看见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，然后冲他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用力，像把一整年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刻。

薛子峰站在她旁边，一只手扶着自行车，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他的嘴唇抿得很紧，下巴微微扬起。薛华聪认得那个表情——那是他在电视里看华夏队输球时的表情。不是不在乎，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在乎。

薛华聪隔着玻璃，冲他们挥了挥手。薛子峰点了下头。刘桂兰又笑了。然后薛华聪转过身，走向值机柜台。

他没有回头。因为他怕一回头，就走不动了。

值机柜台前，何颖菲己经到了。她穿着白色的衬衫，深灰色的西裤，平底皮鞋，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一点。她手里拿着一沓护照和机票，正在和航空公司的地勤交涉什么。王侨冉站在她旁边，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，扎着马尾，红色的发绳。

“薛华聪。”王侨冉看见他，轻轻喊了一声。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膝盖好了吗？”

薛华聪愣了一下。上次在虹口体育场，他膝盖上的伤口被绷带粘住，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层皮。王侨冉递给他一块手帕，白色的，角上绣着一朵海棠花。他用那块手帕按住了伤口，血洇红了花瓣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
王侨冉低下头，看着他的膝盖。隔着运动裤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还是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王书波呢？”何颖菲的声音从值机柜台那边传过来。

“还没到。”薛华聪说。

话音刚落，一个身影从大厅入口大步走来。

王书波穿着广州天河小学的训练服——蓝色的，背后印着10号，胸前绣着一颗星。那颗星代表全国冠军。他拖着一只崭新的拉杆箱，滑轮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他的父亲走在前面，夹着一只公文包，脸上带着一种“我儿子是全国冠军”的表情。

“何指导。”王书波的父亲伸出手。

何颖菲握了握他的手。“王先生，书波的证件给我。”

“都在这。”王书波的父亲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递给何颖菲。“护照、出生证明、体检报告、学籍证明。一样不少。”

何颖菲接过信封，抽出来翻了翻，点了点头。

王书波走到薛华聪面前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没有握手，没有点头，没有“你好”。王书波的目光从薛华聪身上移到江思东身上，又移到王侨冉身上，最后回到薛华聪身上。

“你就是薛华聪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百事杯决赛，你输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王书波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到了巴西，我会让你输更多。”

薛华聪看着他，没有生气。前世他和王书波交过无数次手——从少年队到职业联赛，从国内到欧洲。王书波的性格他太清楚了。这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，但他的脚上从来不输人。他说的每一句狠话，都是他逼自己变强的燃料。

“行。”薛华聪说，“我等着。”

王书波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，像猎犬闻到猎物的气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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